夕神便當記

冰冷的會面室裡,隔音玻璃反射著日光燈慘白的光。對於夕神來說,這片小小的空間就是他世界的延伸——直到那個男人帶著格格不入的溫暖闖進來為止。

「久等了,夕神君!」番提著一個用傳統風呂敷包裹的方形盒子,臉上掛著一如往常、有些傻氣的笑容。

夕神靠在椅子上,雙手環胸,冷淡地瞥了他一眼。「哼,大叔你還真是悠閒,特地跑來這種地方野餐嗎?」

「這可不是野餐,這是我們倆的午餐約會啊!」番毫不在意他的嘲諷,熟練地在小桌上解開包裹,露出了兩個精緻的雙層便當盒。他將其中一個推向夕神,「來,趁熱吃。今天我可是大展身手了喔!」

夕神瞇起眼,懷疑地打開盒蓋。

一股誘人的香氣撲鼻而來。上層是整齊排列的菜餚:醬汁飽滿的漢堡肉排、煎得金黃的玉子燒、炸得恰到好處的唐揚雞塊,甚至還有幾隻切成章魚形狀的小香腸。下層則是拌了香鬆的白米飯。

全都是⋯⋯他喜歡吃的菜。

夕神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鬆動,但他很快地用一聲咋舌掩蓋過去。「⋯⋯多此一舉。」

他拿起筷子,夾起一塊玉子燒。甜味恰到好處,是他習慣的味道。

「怎麼樣?合胃口嗎?」番滿懷期待地問,自己也打開了另一個內容一模一樣的便當。

「⋯⋯還行。」夕神低著頭,專心對付眼前的食物,試圖忽略心中那股異樣的騷動。

這陣子,他睡得不太安穩。閉上眼,這個大叔的臉總會不請自來。

有時候,是在夢裡對著他嘮叨個沒完,嫌他的頭髮太長、嫌他不好好吃飯,簡直令人火大,恨不得在夢裡也拔刀砍了他。

但有時候⋯⋯夢境又會轉向奇怪的方向。他會夢見這個男人笨拙地幫銀梳理羽毛,或是⋯⋯在夕陽下,用一種過於溫柔的眼神注視著自己,那種眼神讓他胸口發悶,醒來時甚至會感到一絲⋯⋯害羞。

可惡。他到底要怎麼才能停止這一切?

「夕神君?」

番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。夕神猛地回神,發現自己正用筷子戳著一塊漢堡肉。「⋯⋯幹嘛?」

「你好像有心事?」番湊近了些,臉上帶著關切,「是飯菜不合胃口嗎?還是⋯⋯哪裡不舒服?」

「不是。」夕神不耐煩地撇過頭,卻感覺到耳根有些發燙。他壓低聲音,惡狠狠地咕噥了一句:

「⋯⋯你這傢伙,沒事不要隨便跑到別人的夢裡來。」

「咦?」番眨了眨眼,顯然沒聽懂。

夕神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,臉頰「刷」地一下更熱了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雖然力道被牢固的桌面吸收了大半。「吵死了!閉嘴吃飯,大叔!」

看著對方瞬間漲紅的臉和彆扭的姿態,番愣了幾秒,隨即,一個瞭然於心的、溫暖的笑容在他臉上緩緩綻放。他沒有追問,只是順從地拿起筷子。

「⋯⋯好。我開動了。」

會面室再度恢復了平靜,只剩下細微的碗筷碰撞聲。夕神幾乎把頭埋進了便當盒裡,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,也試圖堵住那不受控制、越跳越快的心跳。

他沒有抬頭,但他能感覺到,對面那道溫和又帶著笑意的視線,始終沒有離開過自己。


當天的審判結束,傍晚的餘暉淡淡地灑入窗格。夕神梳洗完畢,回到狹窄的牢房,沉重地躺倒在床上。

冰涼的床墊讓他因法庭激辯而發熱的頭腦冷靜了幾分,但中午那股燥熱卻又回到了心頭。

他閉上眼,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番那張帶著傻笑的臉。

「⋯⋯蠢死了。」夕神低聲咒罵了一句,翻了個身,用手臂蓋住眼睛。

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說出「不要跑到別人的夢裡」那種蠢話。那不就等於承認自己天天都在想著他嗎?光是回想起來,他就覺得那股熱氣又往臉上竄。

明明在法庭上、在分析案情時,他們倆的默契無懈可擊。一個眼神、一個手勢,對方就能立刻領會。那種思緒同步的暢快感,是他過去六年來未曾體驗過的。

可為什麼一牽扯到別的事情,就全都亂了套?

番對他毫無保留的關心、那種溫暖得近乎燙人的好意⋯⋯讓他無所適從。他習慣了黑暗與孤獨,習慣了用冷漠和刀刃武裝自己。番的出現,就像一道強光,硬生生劈開了他構築多年的壁壘,讓他感到刺眼,甚至⋯⋯恐懼。

他下意識地想把這個男人推開,推得越遠越好。最好回到過去那種單純的、工作上的上下屬關係。

然而,每當他這麼想,番那瞭然於心的笑容又會浮現⋯⋯那傢伙,好像看穿了他所有的彆扭和故作堅強。

「⋯⋯可惡。」

夕神煩躁地抓了抓頭髮。

這種矛盾的心情,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⋯⋯比面對任何一個棘手的證人都要令人煩躁。


煩躁的情緒消耗了所剩無幾的精力。夜深了,牢房外一片死寂,夕神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,終究還是沉入了夢鄉。

⋯⋯又是那個夢。

一開始,是今天中午的會面室。番坐在對面,笑著把便當推過來,漢堡肉排的香氣異常真實。

但場景猛然一轉,他發現自己站在了太空中心的發射觀景台。巨大的火箭模型佇立在遠方。他覺得奇怪,他從來沒和番一起來過。但番就站在他身邊,穿著那身亮白的西裝,興奮地指著什麼。

「看啊,夕神君!那個很厲害!」

他想開口嘲諷,畫面卻又是一陣扭曲。

這次,是他入獄前住的那個小房間。他看著自己,頭髮⋯⋯還沒有這麼長,身上穿著學生制服。

而番就坐在他的床邊,臉上的線條似乎比現在年輕一些,但那溫和的笑容沒有變。

「你⋯⋯」夕神想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。

但對方沒有給他機會。番只是微笑著,緩緩靠近,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。然後,一個輕柔、試探般的吻,落在了他的唇上。

「!」

夕神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,心臟狂跳到幾乎要衝出胸膛。

他大口喘著氣,環顧四周——依舊是那間熟悉的、冰冷的牢房。窗外透進微弱的曙光。

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,早上六點整。

⋯⋯他睡不著了。

那個吻的觸感⋯⋯太過真實,唇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溫暖而柔軟的感覺。

夕神一把抹過自己的嘴唇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
他深吸一口氣,盤腿坐好,試圖用冥想讓自己混亂的心緒平靜下來。這是他入獄以來,每天用來磨練心智的功課。

「⋯⋯斬斷迷惘。」他閉上眼,低聲念道。

然而,往日裡澄澈的心境,此刻卻波濤洶湧。越是想靜下來,番那張帶著傻氣的笑臉、太空中心的側面、甚至⋯⋯那個荒唐的吻,就越是清晰地在腦海中翻騰。

⋯⋯靜不下來。

「可惡!」

夕神猛地睜開眼,一拳砸在身旁的床墊上。

這該死的大叔⋯⋯到底要糾纏他到什麼時候?


清晨的煩躁一直延續到了法庭上。

番剛結束了他的證言,正從證人席走下。他回到旁聽席,有些擔憂地看著對面的檢察官席。

今天的夕神君⋯⋯很奇怪。

開庭前,他照例想打個招呼,但對方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,只是繃著臉,專注地盯著手上的文件。

而審判一開始,夕神君更是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。他幾乎沒有多餘的廢話,每一次反駁、每一次質詢都快狠準,刀刀致命。銀的叫聲響得比平時更加頻繁且尖銳,彷彿映照著主人的心浮氣躁。

被告很快就被判了有罪。

「休庭!」法官敲下了槌子。

番嘆了口氣,收拾著桌上的文件。他抬頭,正好對上夕神轉身離去的背影。

「啊,夕神君!」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,想追上去。

然而,夕神只是腳步一頓,非但沒有停下,反而加快了腳步,迅速消失在檢察官的通道口,連一個「異議」都沒留給他。

番停在原地,有些錯愕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。

被躲開了。

他感到一陣小小的失落。今天的夕神君,雖然依舊強悍,但似乎⋯⋯比平時更安靜,也更疏離。他注意到對方在法庭上好幾次眼神飄移,那不像是在觀察證人,反倒像是在⋯⋯走神?

「是昨天的便當不合胃口嗎?」番忍不住開始反省。他仔細回想了每道菜的調味,應該都是夕神君喜歡的才對⋯⋯

「還是⋯⋯我說了什麼讓他生氣了?」他努力回想午餐時的對話,除了最後那句沒頭沒尾的「不要跑到夢裡來」之外,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。

⋯⋯難道是那句話?

番皺著眉,陷入了沉思。他實在猜不透那個彆扭的檢察官心裡在想什麼。


沒有沉思太久。他猛地回神,抓起剩餘的文件,不顧一切地衝出了法庭。

「夕神君!等等!」

他在法庭外的走廊上攔住了即將被押送的夕神。兩名法警正要上前,夕神卻抬手制止了他們。

「⋯⋯幹嘛?大叔。」夕神的聲音比法庭上更冷,他甚至沒有轉頭看他。

「你⋯⋯」番看著他緊繃的側臉,一時語塞。他總不能在這裡問。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擠出招牌的笑容。「那個⋯⋯今天的證詞還清楚嗎?我、我可是為了正義,把我看到的都說出來了!」

夕神緩緩地轉過頭,用一種極度不耐煩、彷彿看著什麼不可燃垃圾的眼神瞪著他。

「⋯⋯就為了這個?」

「呃⋯⋯」番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抓了抓頭,「不、不全是⋯⋯我⋯⋯我看你臉色不太好⋯⋯」

「哼。」夕神冷哼一聲,轉身就走。「走了。」他對法警說。

「啊,等等!」番情急之下,一把抓住了夕神的手臂——

夕神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
走廊的空氣瞬間凝結。法警們緊張地看著,手按在了警棍上。

「⋯⋯放手。」夕神的聲音低沉得可怕。

番豁出去了,反而抓得更緊。「我送你回牢房!我有話要跟你說!」

夕神沉默地瞪著他,那眼神銳利得像要殺人。兩人僵持了足足十秒。

最後,夕神似乎是放棄了,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。「⋯⋯隨便你。」

他示意法警繼續前行。番就這樣抓著他的手臂,在一行人詭異的沉默中,陪著他走回拘留所的牢房。


回到那間狹窄的牢房,法警在外面關上了門。

夕神矗立在房間中央,等著刑警將手上的手銬解開。

「⋯⋯說吧。」夕神頭也不抬地說,「說完就滾。」

夕神低著頭,解開鐐銬的動作異常緩慢。他內心苦惱萬分。

⋯⋯這個笨蛋刑警。

他為什麼就是不懂得保持距離?自己明明已經表現得這麼抗拒了。

夕神暗中追查著「亡靈」,這是一條佈滿荊棘的復仇之路。他早已捨棄了光明,甘願沉淪在黑暗中。可這個大叔,卻像個沒神經的太陽,硬要往他的黑暗裡闖。

要是自己的心房真的被這個笨蛋給佔據了⋯⋯

他不敢想像。這份感情會成為致命的弱點,在追捕亡靈的行動裡,只會是個累贅。他不能讓任何人再因為自己而受傷⋯⋯他會對不起所有捲入UR-1事件的人,更對不起⋯⋯那個人。

他必須想辦法擺脫這個感情問題。必須⋯⋯推開他。

夕神下定決心,抬起頭,正準備用最刻薄的話語趕走對方——

「夕神君⋯⋯」番終於開口了,他小心翼翼地把鑰匙收起並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另外一樣東西。「⋯⋯便當,不喜歡嗎?」

他手裡拿著的,是一個圓滾滾的、用手帕包著的⋯⋯球體。

「⋯⋯」

番見他沒有立刻反駁,急急忙忙地解釋。「我看你早上在法庭上好像沒什麼精神,是不是昨天的漢堡肉太油膩了?我就想,今天做簡單清淡的就好,所以我捏了個最簡單的鹽味飯糰!」

這個男人⋯⋯

夕神看著那個一臉忐忑、雙手奉上飯糰的大叔,感覺自己剛才下定的決心,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漏了氣。

番轟三依舊像條忠誠過頭的狗,一直圍在他身邊打轉,完全沒發覺自己陷入的,是比「執行正義」更要艱深、更要混亂的泥沼。

⋯⋯而自己,似乎也一起陷下去了。


夕神瞪著那顆靜靜躺在番掌心的飯糰,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男人一臉忐忑的表情。

⋯⋯這個笨蛋。

他剛剛才在心中築起的高牆,下定的決心,就被這顆愚蠢的、溫熱的鹽味飯糰給砸出了一個大缺口。

他,夕神迅,居然被一顆飯糰給打敗了。

「⋯⋯嘖。」

一陣無名火竄了上來——分不清是氣這個大叔,還是氣自己。他猛地一伸手,幾乎是「搶」一般地奪走了那顆飯糰。

他瞪著番,彷彿想把飯糰當成這個大叔的臉,狠狠地、耍著脾氣似地咬了一大口。

最單純的米飯甜味和鹽的鹹味在口中散開。

看到夕神總算吃了東西,番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。

「太好了⋯⋯」他小聲地咕噥了一句。

夕神沒有理會,只是用兩三口,就將那顆飯糰粗暴地解決掉了。

牢房裡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。

番沒有像夕神預料的那樣,得寸進尺地追問「你到底怎麼了?」或是「心情好點了嗎?」。他就只是站在那裡,那雙總是過於坦率的眼睛看著他,只是在等待。

這股沉默,比任何嘮叨都更讓夕神感到煩躁。

這個大叔⋯⋯他為什麼不走?為什麼不生氣?

夕神猛地站起身,將包飯糰的手帕揉成一團,扔回床上。

「⋯⋯你這傢伙。」他低吼道,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焦躁。

番的身體微微一繃,但沒有後退。「⋯⋯夕神君?」

「你到底想幹嘛?」夕神轉過身,終於正眼對上他,「可憐我嗎?還是覺得你那套愚蠢的『更生』,也能用在我這種死刑犯身上?」

他需要一場爭吵。他需要用言語的刀刃把這個人逼退,好讓自己混亂的心緒重新回到掌控之中。

然而,番並沒有如他所願地反駁或生氣。

這個大叔只是看著他,臉上那種傻氣的、過於溫和的表情,慢慢地⋯⋯垮了下來。他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裡充滿了無奈。

「⋯⋯都不是。」番的聲音很輕,「我只是⋯⋯」

他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,放棄了。

「⋯⋯算了。」番露出一個有點勉強的苦笑,「飯糰你吃了就好。」

這個反應,完全偏離了夕神的預期。

番沒有追問,也沒有退縮。他只是表明了他的來意——就是為了送這顆飯糰。

「我⋯⋯我先走了。」番指了指門口,「法警還在外面等。」

他轉過身,往門口走了兩步。

夕神依舊繃緊了身體,沒有說話。

在手即將碰到鐵門之前,番停下了腳步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側著臉說:

「那個⋯⋯夕神君。」

「⋯⋯」

「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。」番的聲音依舊溫和,「但是⋯⋯明天,我還會再來的。」

說完,他不再停留,敲了敲門,離開了牢房。

「⋯⋯」

夕神站在原地,緊緊握著拳頭。

這個不知死活的大叔。

他以為這樣⋯⋯這樣自己就會⋯⋯

夕神煩躁地一拳砸在牆上,血管破裂的溫熱感在皮膚下蔓延開,刺痛逼他縮回了手。

他看著那塊被自己扔在床上的手帕,上面還殘留著飯糰的餘溫。

⋯⋯可惡。

那該死的、怎麼也靜不下來的心跳聲,又開始了。


牢房的門在番的身後關上,發出沉重的聲響。

夕神依舊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那句「我明天還會再來」在他耳邊迴盪,像是一種挑釁。

他煩躁地呼出一口氣,視線落在了床上那塊被他揉成一團的手帕上。

他本想就這樣無視它,但那塊布的顏色是他鮮少會在監獄裡看到的。

不是番平時塞在西裝胸前口袋裡、那條無垢的純白手帕。這是一塊方巾,帶著點光澤,是⋯⋯湖綠色的。

夕神暗罵了一句。他討厭自己居然會注意到這種無聊的細節。他什麼時候開始⋯⋯這麼仔細地在看那個大叔的東西了?

他走過去,像是被什麼牽引著,終究還是伸手撿起了那塊方巾。

布料的質感很好,很柔軟。在牢房昏暗的光線下,那湖綠色顯得異常柔和。而在方巾的一角,他發現了幾個繡得有些笨拙、但還算工整的字——

「番 轟三」。

⋯⋯這傢伙,還在自己的東西上繡名字。

夕神拿著那塊還帶著米飯餘溫的方巾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幾個繡字。

然後,不可避免地,他又想起了那個夢。

那個荒唐的、在舊房間裡的吻。

但這一次,湧上心頭的不僅僅是早上的煩躁和羞恥。一種更深沉、更無力的情緒⋯⋯一種挫折感,攫住了他。

他可以斬斷證人的謊言,可以看穿對手的心理。但在這件事情上,他卻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坦率地說出口。

他想推開他,卻又在他真的轉身離開時感到一絲⋯⋯空洞。

他想靠近他,卻又被「復仇」和「過去」的枷鎖牢牢困住。

「⋯⋯嘖。」

夕神煩躁地將那塊手帕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。

彷彿這樣,就能把那份無法言說的挫折感,連同那個大叔的溫暖,一起藏起來。


夕神在牢房裡,幾乎是「等」了一整天。

他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在等。

他只是比平時更早結束了冥想。他只是在法警送來午餐時,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送餐者的臉。他只是在下午的自由時間,比平時更頻繁地瞥向牢房的鐵門。

那個大叔說了「明天還會再來」。

這個笨蛋,向來言出必行,尤其是在這種⋯⋯沒必要的事情上。

夕神把那塊手帕折得整整齊齊,放在他的床鋪角落。

他已經想好了一百種說詞。

「拿著你的髒布滾。」

「我這裡不是失物招領處。」

「你再敢帶這種東西來⋯⋯」

他反覆推演,直到那些刻薄的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話語,在他的腦海中磨礪得像刀鋒一樣銳利。他要用這些話,徹底斬斷那個大叔愚蠢的念頭,也斬斷自己⋯⋯那該死的迷惘。

⋯⋯但是,他沒有等到。

中午過去了。

下午的會面時間也快結束了。

走廊上傳來法警催促其他訪客的聲音,但那陣熟悉的、慌慌張張的腳步聲,始終沒有響起。

番沒有來。

夕神依舊盤腿坐在床上,維持著冥想的姿勢,但他的心緒早已亂成一團。

那傢伙⋯⋯居然敢放我鴿子?

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隨即被一股更深的煩躁所取代。

哼,不來正好。

他本來就不該來。這才是「正確」的。

他應該感到清靜。

但是⋯⋯

為什麼那傢伙沒來?

是睡過頭了嗎?⋯⋯不像。

是突然良心發現,覺得不該和囚犯走得太近?更不可能,那傢伙的神經比鋼筋還粗。

一個夕神不願去想的可能性,悄悄地鑽進了他的腦海。

⋯⋯是出什麼事了嗎?

這傢伙雖然是個刑警,但笨手笨腳的,老是讓自己陷入麻煩。

萬一他是被什麼案子纏住了?

萬一⋯⋯

「⋯⋯嘖。」

夕神猛地睜開眼,那雙銀灰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⋯⋯焦慮。

他看著床角那塊湖綠色的手帕,忽然覺得它刺眼了起來。

⋯⋯可惡的大叔。

不來,居然比來了還更讓人火大。


第二天,夕神依然沒有等到刑警。

又過了一天,依舊沒有。

那股因為「落空」而引發的焦慮,已經沉澱成了某種⋯⋯更冷的東西。

他不再去瞥向鐵門。

他把那塊湖綠色的手帕,塞到了床墊的最深處。

他告訴自己,這就是結局。

那個笨蛋刑警,終於意識到了現實,放棄了。

⋯⋯這樣最好。

他重新開始了他那如刀鋒般精準的冥想。他必須讓自己回到平時的狀態。冷酷,無情,只為復仇而活。

那幾天的混亂⋯⋯不過是一場荒唐的夢。

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成功「斬斷迷惘」的時候⋯⋯

法警來了。

「004號!有訪客!」

夕神睜開眼,那雙銀灰色的眼瞳古井無波。

他站起身,戴上鐐銬,腳步沉穩地走向會面室。


隔著玻璃,他看到了那張臉。

在他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,這個男人又這樣⋯⋯厚著臉皮地出現了。

「呀,夕神君!抱歉抱歉!」

番坐在對面,依舊是那身潔白的西裝,看起來精神異常的好。他誇張地鞠躬道歉。「這幾天突然有個緊急調查!忙得我焦頭爛額,手機都沒空看!夕神君你⋯⋯沒有生氣吧?」

夕神沉默地看著他。

他看起來⋯⋯容光煥發。

「⋯⋯哼。」夕神冷笑一聲,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違和感。「我為什麼要生氣?你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大叔。你來不來,與我何干?」

「哇,還是一樣這麼不留情面啊!」番一臉誇張地被打敗了的表情,但隨即又振作起來,獻寶似地從公事包裡⋯⋯又拿出了一個便當盒。

「⋯⋯」

「看!我猜你一定還沒吃午飯!」番的笑容燦爛得有些刺眼。「今天可是豪華版的!我特別早起做的!就當是賠罪了!」

他興高采烈地談論著他的「緊急調查」有多麼順利、上司又怎麼誇獎他⋯⋯

他談論著天氣。

他談論著新聞。

夕神一言不發地聽著。

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刑警。

這個人⋯⋯

他沒有提那塊湖綠色的手帕。

他沒有提那天在牢房裡,自己是怎麼把他推開的。

他沒有提那顆飯糰。

就像⋯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
彷彿那幾天的焦慮、那場荒唐的夢、那份彆扭的關心,全都是夕神一個人的獨角戲。

一股冰冷的、近乎失望的情緒,緩緩地從夕神的心底升起。

「⋯⋯大叔。」

夕神的聲音很輕,卻成功地打斷了番那滔滔不絕的、毫無意義的閒聊。

「嗯?怎麼了,夕神君?」番停下來,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,「今天的菜⋯⋯也不行嗎?」

「⋯⋯」

夕神緩緩地抬起頭,那雙銀亮的眼瞳中,最後一點殘留的混亂已經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比這塊隔音玻璃更冷、更硬的東西。

他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
「你就只有這些話要說嗎?」

番的笑容,僵住了。

「⋯⋯咦?」

他顯然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。

「呃⋯⋯」

番露出了那種在法庭上被問倒時常有的、那種試圖矇混過關的傻笑。

「『這些話』是指⋯⋯?」他試探性地回答,「便當嗎?啊!我還帶了醬菜!忘了拿出來!」

他一邊說,一邊作勢要去翻公事包。

「⋯⋯」

夕神沒有動,只是那樣冰冷地看著他。

番的手停住了。

他終於意識到,氣氛不對。

這不是平常那種鬧彆扭。

夕神君是真的在生氣。

番收起了笑容,意識到他搞砸了。

這幾天因為調查順利而有些得意忘形,以致於他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。

是那天的飯糰?還是⋯⋯

「⋯⋯夕神君。」番的聲音低了下來,「我⋯⋯」

他覺得自己一直問問題很煩。

但他現在連問題都不敢問了。

他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只能那樣局促地看著對方那雙冰冷的眼睛。

⋯⋯。


「哼,看來你那顆裝滿正義的腦袋裡,塞不下超過三天的記憶容量。」夕神緩緩說道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法庭上宣讀判決書。「很好。我來提醒你,這三天你讓我等的是什麼。」

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便當裡的玉子燒,但眼神卻沒有片刻離開番的臉。

「第一點,三天前你突然跑掉,留下了一塊湖綠色的手帕,上面還繡著『番 轟三』這個蠢名字。我猜,你總不會想讓我這位檢察官,把這種東西私藏在我的牢房裡,是吧?這是『失物』,需要物歸原主。」

番的臉色僵硬,他張了張嘴,想為自己的倉促離去辯解。「那、那個是⋯⋯」

「第二點,你在我面前裝模作樣,擺出了一副『我在保護你』的虛偽姿態。」夕神語氣驟然轉冷,如同刀鋒出鞘。「你單方面決定,要將我們之間的關係『格式化』,彷彿我這個活生生的人,只是一個可以被你隨意重啟的案子。」

「我不需要你的施捨,大叔。我更不需要你這種——自以為是的溫柔。」

夕神將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,玉子燒瞬間被震成兩半。

「你自以為是在保護我,但實際上你是在嘲諷我。」夕神冰冷地盯著他,聲音低沉得可怕。「我被困在這裡七年,唯一能掌控的,就是我自己的內心。而你這個笨蛋,用你那輕描淡寫的三天,告訴我——我連自己的痛苦和焦慮都無法做主,必須等你這位『正義的使者』大發慈悲,決定要不要越界!」

「你這不是溫柔,這是傲慢!」

這句話,比任何一個辯護律師的『異議!』都要有力量,徹底擊碎了番臉上那勉強維持的從容。

番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,那雙眼睛裡充滿了被揭穿的慌亂。他從未見過夕神如此失控的、近乎崩潰的憤怒,但那份怒火卻又被他死死地壓在冰冷的語氣之下。

「我⋯⋯我沒有⋯⋯」番急切地想要否認,他下意識地伸出手,隔著玻璃按住了桌面。

「你沒有?」夕神嗤笑。「那你告訴我,番轟三刑警。這三天,你難道沒有在想⋯⋯」

夕神猛地將臉湊近玻璃,那雙銀灰色的眼瞳裡,映著日光燈慘白的光,像兩把鋒利的匕首。

「⋯⋯在想那天我在牢房裡,對你說出的那句蠢話嗎?」

夕神將自己所有的羞恥與渴望都撕開,擺在番的面前,只為了一個答案。

番看著他,所有的言語都被鎖在了喉嚨裡。他那張向來坦率的臉,此刻卻像是籠罩在濃霧之中,難以辨認。

「⋯⋯夠了。」

番緩緩地,將臉垂了下來,避開了夕神的目光。

「我沒想到⋯⋯我那三天避開,會對你造成這麼大的困擾。」番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。

「困擾?」夕神嘲諷地笑著。「我說了,我不需要你的保護。如果你害怕,就滾遠一點!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!」

「我不會滾。」番抬起頭,眼神複雜地看著他,那是種混合了愧疚與堅決的情感。「我永遠不會走,夕神君。」

「但是⋯⋯」番吸了口氣,緩緩地將手指貼在了隔音玻璃上,眼神沉重地落在了夕神的手腕上。「⋯⋯你現在還戴著這個。」

「我不能讓你因為法庭外的事而分心,」番的語氣充滿了自責。「那些審判需要你。你不能⋯⋯不能讓你的情緒,被外人干擾。」

一口口水差點沒吞嚥下,夕神乾咳了幾聲,他無法相信眼前這個人也在將自己推開。為什麼,他無法接受?

「所以在直到你的清白被證明之前,我會收斂點。不再給你添麻煩了。」

「在此之前,請你⋯⋯不要再逼我承認任何事情了。」

番收回了手,他拿起筷子,打開了自己的便當盒。他用一種刻意的、平靜的語氣說道。「正義的戰鬥,需要體力。我們⋯⋯吃飯吧!」

夕神僵硬地坐在那裡,猛地發出了一聲乾澀的、毫無溫度的笑聲。

「哈哈⋯⋯咳。」那笑聲如同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來,刺耳又嘲諷。

「夕神君?」番的臉上,那份故作的平靜瞬間被打破了。

夕神沒有理會,他只是冷冷地重複著番的話。「你說⋯⋯直到我的清白被證明之前?」他將那句話咬得粉碎,彷彿在咀嚼碎玻璃。

「大叔,你那顆裝滿無聊正義的腦袋裡,究竟裝了什麼廢物?你難道忘了我是死刑犯嗎?」夕神的眼神銳利到極致,直刺番的心臟。

「我現在每多活一天,都是在消耗我所剩無幾的期限。我沒有明天!我唯一的去處,就是絞刑架!」

夕神猛地抬手,指著自己身上的囚服,聲音低沉得像地獄的低語。「你以為我是被困在泥沼裡,需要你來伸出援手嗎?錯了!我是在流沙中,我只剩下一年,或許更短!你那句『等到我的清白被證明』,對我來說,不過是個荒唐的笑話,是種對我命運最無知又殘酷的嘲弄!」

「我不需要你虛偽的希望。如果你真的想幫我,就別再說這種蠢話!」夕神猛地將臉湊近玻璃,那雙銀灰色的眼瞳中充滿了憤怒與絕望。

「你要麼滾遠一點,永遠消失;要麼就⋯⋯別再用你那種眼神看我,彷彿我還有明天!」

番看著他,眼中溢滿了痛苦,但他沒有後退。他猛地吸了一口氣,彷彿下定了某個巨大的決心。

「我⋯⋯我當然知道!」番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耀著一種超越理性的、純粹的堅決。「我當然知道你現在的處境!」

「正因為如此,我才不能放棄!」番的語氣沉重而堅定。「正因為你的期限到了盡頭,我才必須⋯⋯堅持我對你的承諾!」

「只要你沒有被執行,我就會等你。」番將手輕輕貼在玻璃上,眼神直視著夕神,不再迴避。「這是我的『正義』。它或許愚蠢、或許可笑,但對我來說⋯⋯卻是唯一的真相。也是⋯⋯我能為你做的,唯一不越界的保護。」

番再次收回了手,他拿起筷子,不再看夕神。「吃飯吧。」

夕神呆滯地看著,所有的掙扎都被番那份近乎瘋狂的信仰給鎮住了。那份堅決的『等你』,不是天真,而是一種無法撼動的意志。

他猛地抓起了筷子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將桌上的漢堡肉排夾起,用一種近乎報復的粗暴,塞進了自己的嘴裡。

會面室內,再度陷入了只有碗筷碰撞聲的詭異沉默。


午餐結束了。

番將空了的便當盒仔細收好,用一旁的餐巾紙擦了擦嘴角。動作一絲不苟,彷彿在履行某種重要的儀式。

夕神沒有動,他只是把頭垂得很低,讓原本就過長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。那份暴怒的火焰早已燃盡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極致的虛無感,以及一陣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。

他想被擁抱。

這個荒謬的念頭,像毒蛇般在他的心底蜿蜒。他多麼希望這塊冰冷的玻璃能夠消失,讓番的體溫和那股傻氣的肥皂味,將自己徹底包裹起來。他想逃離這七年來的黑暗、復仇和即將到來的死亡。

夕神猛地伸出左手,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。

法警在外頭緊張地動了一下。

「⋯⋯大叔。」夕神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,像是砂紙磨過。「把你的蠢東西拿回去。」

他指的是那塊被他塞在床墊深處的湖綠色手帕。他知道番聽得懂。

番的手停住了,他沒有去拿公事包,也沒有去回應這份強硬的要求。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夕神,眼中滿是壓抑的疼惜。他看得出,夕神此刻不是在生氣,而是在沉淪。

「⋯⋯夕神君。」番輕輕地喚了一聲。

他沒有再談論正義,也沒有再提起他那荒謬的誓言。他只是緩緩地,將他那隻始終戴著潔白手套的右手,貼在了眼前的隔音玻璃上。

那是一隻被白布包裹的手,帶著難以言喻的鄭重。

「我除了當你的得力搭檔以外,什麼都不能多做。」番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承諾,又像是在懺悔。

「但請你記住,我與你同在。」

番將頭微微低下,額頭也輕輕抵在了玻璃上,與夕神只有一玻璃之隔。他閉上了眼。

夕神看著那隻近在咫尺的、被白手套包裹著的手,那份堅定的重量隔著冰冷的玻璃傳遞過來,灼燒著他的心緒。那是他這幾年來,最靠近「人」的時刻。

他知道,番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打破了那條『不越界』的警戒線。他無法擁抱他,就用靈魂的重量抵住眼前的障礙。

夕神猛地閉上眼,眼角卻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。他咬緊牙關,緩緩地、顫抖著伸出左手,將他那隻戴著冰冷鐐銬的掌心,也貼在了隔音玻璃上——與番的手掌,隔著那道無情的屏障,重疊在了一起。

他的鐐銬,在桌上發出了一聲細微的、幾不可聞的碰撞聲。

⋯⋯就這樣吧。

在這個他被判了死刑、被鎖鏈束縛的世界裡,這片冰冷的玻璃,就是他今生所能觸及的,全部的溫暖。


時間在這種無聲的對峙中變得緩慢而沉重。

直到番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
他緩緩地抬起頭,將額頭從玻璃上移開。他的眼神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光芒的堅毅,只是比平時多了幾分壓抑不住的疲憊。

「⋯⋯時間到了,夕神君。」番輕聲說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。

他並沒有主動移開貼在玻璃上的手。他給了夕神最後一秒的選擇權。

夕神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緩緩地、像用盡了全身氣力一般,將自己那隻帶著鐐銬的手,從玻璃上收回。那份溫熱感消失後,掌心只剩下被鐐銬磨出的冰冷與刺痛。

番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。他收回手,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手套,彷彿剛剛那份打破界限的接觸,從未發生過。

他將桌上的便當盒蓋好,用風呂敷重新包起,動作細緻。

「那個⋯⋯下週,法庭事務會有一段空檔。」番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鬆,但夕神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克制。「我的組裡剛好接了一個重大案件,恐怕⋯⋯有幾天的時間,我無法像這樣過來給你送便當。」

夕神猛地抬頭,銀灰色的眼瞳緊緊盯著他。那份剛剛被壓制下去的焦躁,似乎又想冒出來。

「哼,不來正好。」夕神冷冷地嗤笑一聲,儘管他知道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,「我早說過,我不需要你的多管閒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番沒有被他的冷言冷語激怒。他將包好的便當盒推到桌子的邊緣,彷彿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午餐。「但是,我還是會回來的。」

他直視著夕神,眼神是那樣的坦率,甚至帶點愚蠢的固執。

「在我回不來的那幾天,你要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。」番的語氣像是個嘮叨的兄長,但他眼底的光芒卻告訴夕神,這比任何一句告白都要沉重。「不論你被鎖鏈困住多久,不論你還要面對多少審判⋯⋯我會一直在外面等你。」

這份承諾,純粹只是關於一個刑警對一個囚犯,最簡單而又最堅不可摧的等待。

夕神握緊了拳頭,他沒有反駁,只是發出了一聲飽含不滿的咋舌。

法警敲響了會面室的門,示意會面結束。

夕神站起身,戴著鐐銬的雙手抱於胸前,轉身向通道走去。他沒有回應番的告別,只是腳步堅定地走入黑暗的通道。

番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將手中沉重的包裹拿起。

「⋯⋯等你回來,我給你帶你最喜歡的蕎麥麵。」

番低聲說完,自己也走出了會面室,只留下一室冰冷的日光燈光,以及那份被時間無限拉長的,關於等待的承諾。

一段時間後⋯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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